河南留守老人兩年畫135張水彩 畫下67年過往 | 圖集

原標題:河南留守老人兩年畫135張水彩 畫下67年過往 | 圖集

剝麻,砍回的麻棵打捆,浸泡在水中一星期后撈出,然后把麻皮剝下來在水里洗凈,再晾干,最后擰成麻繩。

上世紀七十年代,人們割完黃豆后在田邊燒豆子吃。

上世紀五十年代,農民利用推水車澆菜園。

上世紀七八十年代,割完小麥,人們用耙子把地里漏下的麥穗摟起來。

上世紀六十年代,掐谷子。

揚場,借助風,將麥粒與麥糠分開。后來,揚場漸漸被脫粒機取代。

上世紀九十年代,村里新修的大路。

在父親幼年的生命中,吃是一件大事情。

1952年,他在饑餓中出生,給接生婆烙一張餅的面都是從鄰居家借的,第二年收麥才還上。奶奶娘家是街上的大戶,靠著娘家的接濟才勉強讓五個孩子免于餓死。

父親五歲那年又遭遇了一次饑荒,沒辦法,奶奶只好扯著父親去遠處的村莊討飯,結果被人認出來:這不是出山街梁家的閨女嗎?咋出來要飯了呢?怕給娘家丟人,奶奶無奈地拉著父親回了家。

“你奶奶常說:人是一盤磨,睡著就不餓!我們餓的時候你奶奶就會讓我們睡覺。”這句話也成了父親的口頭禪。

父親的村莊在豫南平原,近現代以來,經歷過日軍侵襲、土匪搶劫、內戰的炮火,村南地頭兒還有為內戰中犧牲的八路軍修的墳墓。父親和他的村莊一起見證了解放后的時代變遷。

祖家太爺爺小時候的照片,這也是我們家族能找到的最早的照片了。當時整個家族也算是村里的大戶。

五月底的豫南田野已是一片金黃,新麥的香味縈繞著村莊。像一種誘惑,每到這時候父親就再也坐不住了,早晚都要到地里去轉一圈,摘下來幾顆麥穗子揉一揉、吹一吹,再磕進嘴里仔細咀嚼。從軟甜清香到慢慢變硬有嚼勁,麥子成熟到顆粒歸倉的這段時間,父親總會念叨很多遍,老天爺可別下雨,也別刮風,要不然又得吃芽子麥了。

收小麥原本是非常勞累的活,現在機械化了,六十七的父親一個人種六畝地也還能對付。不過秋天的玉米不太好收拾,就只種了一塊。(2019年5月)

父親種了六畝地,全部是小麥,今年豐收了。(2019年5月)

父親是家中老小,奶奶和大伯主持家務,他從來不操心家事,只管念書。上學時,他最喜歡的三門功課是手工,美術和大字。

畫畫是父親最愛的事兒。

美術課上畫,課余時間也畫,甚至默認是語文課的自習課也畫,被老師抓個正著,竟也沒有挨訓。回到家里也一樣,也不管家里人來客往,他常常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從臨摹教室里的主席像和英雄人物到畫自己身邊人和物件,作業本的背面,書本的邊邊角角,墻頭房下,到處是父親的涂鴉。

上世紀60年代末,父親到了念中學的年齡。那時候學校要求畫主席像,他花了一天時間,一副一米多高的《毛主席去安源》成功了,在表彰大會上被表揚。在這期間,各校各村都要求畫大幅主席像,父親的手藝派上了用場,暑假回到村里,立刻被大隊邀請在各家門口畫主席像,還給記工分。這真是個理想的好差事,父親爽快地答應了。一個假期過去,全大隊各村各戶門口的白墻上都有一個親切的毛主席像,父親畫畫的名聲因此傳了出去。

父親的學生時代非常動蕩,學生忙于運動,學校幾乎停擺。運動結束后,為了補回錯過的時間,學校又讓他們復讀兩年,小學五年,初中五年,趕到升高中的時候,父親已經20歲了。這時候剛好有一個新政策,超過18歲不能報考高中。全班大部分學生超齡,最終能上高中的只有兩個人。

父親初中畢業回到村里,自此為生計奔波,再沒有提起過畫畫這件事。我在初中時見過一個發黃的小筆記本,扉頁上畫著兩只蝴蝶和一叢花,還寫了贈與母親的字樣。現在已經不知散落何處,再問父親竟不承認有此事。

父親再次撿起畫筆是他65歲的事情了。

父親在畫畫。

這中間,他在生產隊當過時髦的拖拉機手、開過修理鋪,學過家電維修,但是只懂技術不懂人心的他空有技術,卻始終悟不透經營之道,屢次創業都以失敗告終。再后來,他成為第一代農民工,跟著遠近村莊的包工頭去西北的煤礦、硫礦挖礦。也是在礦上,他失去了一只眼睛。新疆的農場他也去過,給人摘棉花、種地、修理機器,一年到頭掙的錢剛夠往返路費;他還去過天津的工地扎鋼筋,卻從腳手架上摔下來,在家躺了半年,沒有一分賠償……

六十歲后,他辭去上海一家民營養老院的護理工作,卸甲歸田。

父親一個人在家種田養老,大娘給他了一只小貓娃,叔叔給他抱來一只剛滿月的狗崽子,他寶貝得跟孫子一樣,狗叫“狗蛋兒”,貓叫“貓蛋兒”,買了自己舍不得吃的雞蛋和火腿給他的“狗蛋兒”“貓蛋兒”。大伯二伯和大姑都在同村,互相能有個照應,他一個人的日子倒也安逸。

春節,外出的年輕人都回來,村里的鼓樂隊又敲起來了,愛玩兒的父親也想跟著打,但是跟不上節奏,他的發小在后面抱著教他。(2019年2月)

弟弟在北京工作,因此只有我回家的時候父親才有機會和他打視頻電話。父親每次都開心得合不攏嘴,但說不了幾句就不知道該說啥了。(2019年5月)

我和父親騎著電動三輪上街趕集,遇到骨折的二姑自己蹬著一輛舊三輪買藥,我們一起吃了飯,父親把二姑扶上電三輪,送她回家。(2019年2月)

但是2014年大姑忽然車禍癱瘓在床,不能言語,父親每次去看她都會難過上一陣子,緊接著2016年大伯正在田間勞作突然倒地去世。兩件事對父親打擊很大,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愿意跟人交流,每天把自己關在院子里對著貓狗說話。然而,某天,他的狗也走丟了,最后找到的是一具被碾壓的尸體,他哭得像個孩子。

父親喜酸,有空就自己發面蒸饃,不放堿。通常情況下他蒸的酸饃都自己吃,沒人捧場。(2019年2月)

家里有一臺半自動洗衣機,容量很大,但是父親總說洗不干凈,非要自己拿木棒錘,拿腳踩。最后才放到洗衣機里漂洗。我總覺得他是舍不得用洗衣機。(2019年5月)

雖然文化水平不高,但父親還是挺愛讀書的,我家有幾本父親的藏書,都是歷史傳奇類的。(2019年2月)

父親感冒咳嗽,持續好幾天,他說吃藥沒用,一定要去輸液。(2019年2月)

村里人都說他患了抑郁癥,堂哥給我打電話讓我留意父親的情緒。

我和弟弟曾經多次嘗試把他接到身邊,但是他不習慣城市的蝸居生活,每次呆不了太久就執意回家。我想起他早年間喜歡畫畫,也許可以借此排解心中的孤苦,就給他買了一些廉價的顏料和畫本寄回去,65歲的父親自此重拾畫筆,開始回顧他走過的人生。

父親用廢棄的煤爐子和菜板做了一個小書桌,在院里的小菜園畫畫。(2019年2月)

他總說自己畫的不好,舍不得用貴的畫材,常常畫在薄薄的A4紙上。(2019年2月)

他用的是我二十年前畫畫時留下的工具。只剩幾根毛的勾線筆也被他廢物再利用,他還用牙簽綁起來自制畫筆,連畫畫的書桌都很隨機,把廢棄的蜂窩煤爐子拎到菜園子里,切菜板一掃,往爐子上一蓋,就是一張書桌了。

他的手抖得厲害,又只有一只眼睛有視力,經常需要兩只手抱著才能畫一根直線。找準位置也很難,無論畫畫還是做手工,常常是看著這里,落筆就到別處了。

但是這些對他來說,都不是問題呢,只要想做,慢慢來就行了,而他有的是耐心。

親戚在看父親的畫。

父親畫的最多的是幼年和青年時期酸甜苦辣的回憶。有他經歷過的饑餓,有他參加過的勞動,也有他和伙伴們玩過的游戲……那些隨著時代變換,消逝在光陰里的場景在他的筆下復活。

“六十年代鄉里有一位謝鄉長真是個好鄉長,和大伙一起拉車打壩,同吃同住,小潘莊大橋,祿莊大橋,村后的大路都是謝書記修的,最后累病去世,這么好的書記現在都沒人記得他。”他曾多次提起那位謝書記,為了把他敬仰的人畫下來,他坐車到三十公里外的書記老家,問了很多人,找到書記的后人,要了照片,這才安心作畫。

“我畫的不好,但是好些事兒過去就沒人記得了,我畫下來也是保留一些記憶。”每次看父親的畫,他都會這么說。

老家的習俗是年三十去墳上請先人回家過年,元宵節送走。大伯在世的時候,都是大伯去請爺爺奶奶。大伯去世后,經過二伯和大哥的提醒,父親才記起。(2019年2月)

除夕煮好餃子,父親點燃鞭炮、點亮紅燭后盛了第一碗餃子湯在院里和堂屋“澆點”,餃子擺在了菩薩面前。而我已經忘記了這些習俗。(2019年2月)

過了初六父親就開始糊走馬燈,村里會這個手藝的也就兩三個老人,父親找他們復活了這個手藝。元宵節晚上,父親把他的燈籠掛在門口,人們路過總是忍不住要贊嘆一下父親的手藝。(2019年2月)

元宵節,愛玩兒的父親買了很多手持煙花,他和老朋友在院子里沒玩兒夠,又去麥田里自制了照片中的煙花,父親特別開心。

或許跟基因有關,我也喜歡畫畫。到了中學叛逆期,除了看小說,就是在本子上畫美女,成績一落千丈。這時候開始聽說有藝術特長生招考,便動了心思,跟家人商量想學美術。

為了讓我學美術,父親動用了他畢生的人脈資源。

二十多年前,整個縣里連個美術培訓班都找不到,父親用最笨的方法,挨個學校向門衛打聽有沒有美術老師,不想,內向的他竟然找到了縣美術館館長,對方答應帶我半個月,只有我一個學生。

父親又背著半袋紅薯去找他多年前的舊友,人家早已在城里安家落戶,他懇請那位舊友讓我在他們家借住半月。在隔壁縣城的一所幼師,他給我找了一位美術老師,一個月60塊錢,那老師除了我之外沒招到別的學生,早就不想開班了,我至今不知道父親是怎么說的,最后老師還是帶著我一個學生畫了一個月。

那年,一個半月的考前訓練讓我順利考上了師范學校的美術專業。

美術原本是父親的興趣所在,卻因此改變了我的人生。陰差陽錯,幾十年后,我離藝術越來越遠,父親卻像老牛反芻一樣,重拾畫筆,勾勒出他這代農民的歷史。

我女兒也喜歡畫畫,父親就陪著她在紙上胡亂涂,非常開心。(2019年2月)

父親年輕時是農民,年齡大了是農民工,這輩子沒什么成就,勤勞又卑微地在田間地頭和城市的夾縫里討生活。從沒有聽他談起過理想或者更高遠一點的事情,也許年輕時有過,也早被苦重的生活碾壓在泥土中了。

當初讓父親畫畫,只想讓他排遣寂寞。沒想到半年后,他已經畫了四本,而且一本比一本好。我選了一些給當年的“素人藝術節”投稿,入選了五幅,還賣出去三幅。父親不敢相信,這也給了他很大的鼓勵。現在他又開始做夢了,他夢想能把村莊的歷史和自己經歷過的事情畫下來,出一本畫冊,留給后輩,讓更多的人看到,讓他們記得過去的故事。(以下圖說為父親口述。)

小時候,我們兄妹幾個都睡下了,母親還在給我們縫衣服。

大集體時期的餐廳,青年餐廳講究營養,中年餐廳量大菜硬,老年餐廳飯軟糯。

太餓了,偷豌豆秧吃“也得東張西望的”。

七八歲,我跟著大孩子一起放羊時,被迫在麥田里拾牛糞,他們卻坐在火堆旁邊泰然自若地烤火。

十幾歲時,我僅有的棉鞋被烤了個洞,下雪天只好光腳去上學。

1975年,大水。

九十年代,我去煤礦拉煤。

農村的日常生活。

時代變了

上圖:六十年代娶媳婦,飼養員趕著牛車拉新娘。

下圖:七十年代娶媳婦,手表、縫紉機、自行車、錄音機是必備的“三轉一響”。

上圖:六十年代,干部下鄉。

下圖:現在,干部下鄉。

上圖:九十年代以前年輕人的娛樂方式有很多。

下圖:現在年輕人的娛樂只有看手機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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